人在风中
刘心武
一位沾亲带故的妙龄少女,来拜访我。我注意到她的装扮十分时髦,发型是“男孩不哭”式,短而乱;上衫是“阿妹心情”式,紧而露脐;特别令我触目惊心的,是她脚上所穿的“纽妹贝贝”式松糕鞋。她的谈吐,倒颇得体。但跟她谈话时,总不能不望着她,她那涂着淡蓝色眼影、灰晶唇膏的面容,也使我越来越感到别扭。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她随便问到我的健康,我忍不住借题发挥说:“生理上没大问题,但心理上问题多多。也许是我老了吧,比如说,像你这样的打扮,是为了俏,还是为了‘酷’?总欣赏不赖。我也知道,这是一种时尚。可你为什么就非得让时尚裹挟着走呢?”
少女听了我的批评,依然微笑着,客气地说:“时尚是风。无论迎风还是逆风,人总免不了在风中生活。”少女告辞而去,剩下我独自倚在沙发上出神。
前些天,也是一位洁心带故的妙龄少女,飘然而至,来拜访我。她的装束倒颇清纯。但她说起最近的一些想法,比如想尝试性解放,乃至毒品,经理“丰富人生体验”等等,我便竭诚地给她提出了几条忠告,包括要真系自己的童负,无论如何不能“品尝”毒品…… 都是我认定的在世为人的基本道德与行为底线。
几天后整理衣橱,忽然发现了几条旧裤子,是40年前我最新爱的,裤腿已经磨得灰白,腰围也绝对不能容下当下的我,可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有遗弃它?它使回想起了羞涩的初恋,同时,它也见证着我生命在那一阶段里所沐浴过的世俗之风。那时“国防绿”的军帽、军服、军裤乃至军用水壶,都强劲风行,我怎能置身于那审美潮流之外?还有两条喇叭裤,是20年前,在一种昂奋的心情里置备的;记得还曾穿着喇叭开度极为夸张的那一条,大摇大摆地去拜访以为前辈;仔细回忆时,那前辈望着我的喇叭裤腿的眼神,凸现着差异与不快,重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只是,当时他大概忍住了涌到嘴边的批评,没有就此吱声。
人在风中,不可抗拒。风自有成因。风既起,风便有风的道理。它来了末叶就预示着它将去,凝固的东西就不是风。风总是多变的,可能总也没来。没预料到的风,却会突然降临。遥远的地球那边一只蝴蝶翅膀一颤,可能在我们这里刮起一阵劲风。费很大力气扇起的风,却可能只相当于蝴蝶翅膀一颤的效应。风是单纯的、轻飘的,却又是诡谲的、沉重的。人有时应该顺风而行,有时应该逆风而抗。像穿着打扮,饮食习惯,兴趣爱好,在这些俗世生活的一般范畴里,顺风追风,不但无可责备,甚或还有助于提高生活情趣;对年轻的生命来说,更可能是多余精力的良性宣泄。有的风,属于刚升起的太阳;有的风,专与夕阳做伴。好风给人生带来活力;恶风,给人生带来灾难。像我这样经风多多的人,岁妙龄人提出写警惕恶风的忠告。是一种关爱,也算是一种责任吧。但不能有那样的盲目自信,即认定自己的眼光判断总是对的。有的风,其实无所谓好或恶,只不过是一阵风,让它吹过去就是了。于是又想起了我衣柜底层的喇叭裤,我为什么再不穿它?接着又想起了那老前辈的眼光,以及他的终于并没有为喇叭裤吱声,。无论前辈,还是妙龄青年,他们对风的态度,都有值得我一再深思体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