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pril 18, 2006

給匆忙走路的人

嚴文井

我們每每在一些東西的邊端上經過,因爲匆忙使我們的頭低下,往往已經走過了幾次,還不知有些什麽曾經在我們旁邊存在。有一些人就永遠處在憂愁的圈子裏,因爲在他即使不需要匆忙的時候,他的心也儼然是有所焦灼。這種人的惟一樂趣就是埋首于那貧乏的回憶裏。

這樣的人多少有點不幸。他的日子同精力都白白地消費在期待一個時刻,那個對於他好像是一筆橫財,那一天林到了,將要償還他的一切。於是他棄掉那一刻以前所有的日子而處在焦慮粗率之中,也許真的那一刻可以令他滿足,可是不知道他袋子内所有的時刻已經花盡了。我的心不免替他難過。

一條溪水從孕育它的湖泊往下注時,他就迸發着,喃喃地衝擊着往平坦的地方流去。在中途,一根直立的蘆葦可以使它發生一個漩渦,一塊紅砂石可以使他跳躍一下。它讓時間像風磨一樣地轉,經過無數的曲折,不少別的細流匯集添加,最後才徐徐地帶着白沫流入大海裏,它的被人嘆賞決不是因爲他最後流入了海。他自然得入海。詩人歌頌它的是它的閃光,它的旺盛;哲學家讚揚他的是它的力,它的曲折。這些長處都顯現在它奔流當中的每一刻上,而不是那個終點。終點是它的完結,到達了終點,已經沒有了它。它完結了。

我們豈可忽略我們途程中的每一瞬!

如果說爲了懼怕一個最後的時候,故免不了憂慮,從此這個説話人的憂慮將永無窮盡,那時我們自己願意嫁上的桎梏。

一顆星,閃着藍色光輝的星,似乎不會比平凡多上一點什麽,但它的光到達我們的眼裏需要好幾千年還要多。我們此刻正在驚訝的那有魅力的燿人眼目的一點星光,也許她的本體早已寂冷,或者甚至於沒有了。如果一顆星想知道他自己的影響,這個想法就是愚人也會說它是妄想。星是靜靜地閃射它的光,絕沒有想到永久同後來,它的生命就是不理會,不理會將來,不理會自己的影響。它的光是那樣亮,我們每個人在靜夜昂頭時都發現過那藍空裏的一點,卻爲什麽沒有多少人與星體有所領悟呢?

那個“最後”在具體的形狀上如同一點,達到它的途程如同一條綫,我們是說一個點長還是一條綫長呢?

護綠了最大最長的一節,卻專門守候那極小的最後一個點,這個最會講究利益同價值的人類卻常常護綠了它自己的價值。

偉大的智者,你能保證有一個準確的最後一點,是真美,真有意義,超越以前一切的嗎?告訴我,我不是懷疑者。

不是嗎?最完善的意義就是一個時間的完善加上又一個時間的完善,生命的各個小節綜合起來方表現的出生命,同各個音有規律地連貫起來才成爲曲子,各個色有規律地組合起來才成爲一幅畫一樣。專門等待最後的好的時刻的人就好像在尋找一個曲子完善的收尾同一幅畫最後有力的筆觸,但忽略了整個曲子或整幅畫的人怎麽會在最後一下表現出他的傑作來?

故此我要強辯隕星的存在不是短促的,我說它那搖曳的成一條銀色光帶消去的生命比任何都要久長,它的每一秒沒有虛擲,它的整個時辰都在燃燒,它的最後就是沒有燼餘,它的生命發揮得最純淨。如果說它沒有一點遺留,有什麽比那一瞬美麗的銀光的印象留在人心裏還要深呢!

過着一千年空白日子的人將來實實在在地為他自己傷心,因爲他活着猶如沒有活着。

Posted by canny in 15:38:41 | Permalink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