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ny Chan

        在過去幾年裏面，我們就看美國跟全世界的學術界或者是輿論界呢，關於美國是個什麽樣的一個國家，這個性質有很激烈的爭論。但是有一點很特別的地方就是，某時候雙方會有共通點，這共通點就是雙方都認爲美國是個帝國。反對美國的人或者批判美國的人就說美國是搞帝國主義。而一些呢認爲美國現在幹得非常好的人呢也說美國就是個帝國主義。只不過一方呢罵它帝國主義是用來譴責它，另一方呢說它是帝國主義呢是用來誇讚它、稱讚它。

        那麽帝國到底是什麽？如果美國是個帝國的話，它是怎麽興起的呢？它又會不會摔落？那麽關於這些問題呢，還有一些更仔細的研究跟爭論。那麽其中一本巨著啊，號稱是21世紀共產黨宣言的巨著就是想要解決這個帝國性質的問題。

        那麽這本書呢，《Empire》，就叫做“帝國”。作者，Michael Hardt 跟 Antonio Negri。這個Antonio Negri啊，尼格内爾是個奇人，他是個意大利哲學家，曾經被意大利政府控告他是刺君恐怖分子，後來呢他流亡到法國去，後來他再自願回到意大利。他寫這本書之後，還有寫這本書的期間，其實呢他是常常出入於意大利監獄的。現在好像放出來了吧，大概是。

        反正這本書呢是本很複雜的大書。我過去教書的時候呢，曾經用過一整個課程就是十幾節課去講這本書跟學生。這裡面呢，牽涉到很多複雜的哲學問題，但它的主旨是什麽？就是説美國啊其實已經不是一個帝國主義了，它是帝國的一部分。它講的是什麽？就說所謂的帝國，我們不能用民主主義的國家的框架去理解。今天所指的帝國是一種嶄新的主權形式。美國當然是這個主權形式裏面一個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除了美國之外，美國是不能單幹的，還有很多跨國大財團，還有很多國際組織，比如説G7或者是世界經濟論壇、世界銀行、世貿組織等等。他們共同構成了全球性的新的主權結構。

        但是講這個東西呢就太複雜，我們回到一個傳統一點的説法，再給大家介紹一本書，《美國實力的衰落》，The Decline of American Power。作者也是個赫赫有名的大學者，這個人呢叫做伊曼紐爾·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這個人是誰呢？他就是非常有名的社會學、經濟學、歷史學裏面一套理論的發明者。這個理論叫做“世界體系理論”。就是用一個比較廣泛為長時段的這麽一個觀察角度去看整個現代世界是怎麽形成的。特別是資本主義的發芽，他的説法呢就說資本主義發芽是500年前左右開始，而從那時候開始全世界就進入一個全球化的階段。換句話說，全球化不是最近50年的事，是過去500年的事。他現在看美國實力的興衰呢，也是放在這麽一個長時段的角度底下來考慮。

        那麽這本書呢從很多方面去談美國爲什麽會衰落。比如談到種族主義啊，談到知識分子啊，民主啊，伊斯蘭教等等各方面來檢討美國遇到的挑戰。請注意這個學者，也是個左派學者，所以他也是站在左派的角度去批判美國的。

        但我覺得這本書呢，在放在我們過去一個禮拜的脈絡裏面來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他談一個問題，就是美國式怎麽興起的。就美國爲什麽就能達到我們過去幾天我們所講到的這樣的一個強大的程度呢？

         伊曼紐爾·沃勒斯坦有一個很有趣的説法，他就說呢追溯歷史，應該回到1870年代。爲什麽呢？他說其實當時美國並不是獨霸全球，當時呢美國是跟另一個國家同時興起，那個國家就是德國了。他說美國和德國在1870年到1914年都大幅地擴張了他們的工業基礎，都超過了英國，而英國當時已經正在衰落。他們兩個不同的地方是哪？就是美國是個海空大國，而德國是個陸地大國。他們進行經濟擴張的路綫也是不同的，正如他們軍事投資的性質也是不一樣的。他說美國呢當時是跟英國為同盟，而德國就像在陸地稱霸，有點像法國當時的拿破侖一樣。但是走這條道路是注定要失敗的，就是因爲它擴張過急，然後樹敵太多，結果我們就看到德國就衰落。

        這時候呢，德國一衰落，恰巧我們注意二次大戰之後呢，兩個大戰打完之後，美國是全世界幾乎唯一本土不受波及的一個參戰國。在這種情況底下，它的工業基礎很強，甚至爲了備戰的緣故，美國的整個國家的生産力是比以前大多了，強多了。可是他面對一個問題，什麽問題？就打完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上主要的市場都很衰敗，你能夠生産很多東西，生産很好的東西，能賣很多的東西出去，但是賣不出去。爲什麽？人家沒錢買，沒錢買怎麽辦呢？沒關係。美國當時不是在歐洲搞了馬歇爾計劃嗎？首先透過亞爾達密約跟蘇聯劃清界限，西歐這邊就是我的勢力範圍，那這個勢力範圍呢，我透過馬歇爾計劃重建。搞重建，整個過程當然美國做了很大的好事，幫助歐洲的復興。但與此同時呢我們要注意這個工程呢，使得美國的勢力空前地擴展，他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市場，他為自己建了一個更多的消費者出來。

        同樣的到後來，打朝鮮戰爭，大家說美國失敗了，退走了。但是不要忘記，朝鮮戰爭一打完，美國跟日本就搞了安保條約，就說要保護日本。於是他在日本身上等於是在重復了當年的馬歇爾計劃，也是重建跟援助日本，把日本安全地放在他的保障範圍底下，使得日本能夠崛起。日本的確受助于美國經濟崛起，但是同時日本也為美國打開了市場。那麽接下來的故事，我們也都很熟悉，東亞四小龍，他們的市場也都是在美國，他們能打進美國市場是美國允許他們進去。透過這個關係呢，美國的經濟實力反而不斷的強化不斷的升級。這就是整個美國帝國的興起。

        但是，很多人以爲呢，冷戰結束之後標誌美國超強帝國地位的確立。但是沃勒斯坦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爲呢冷戰的結束標誌著美國強權也開始要衰落，或者說至少要遇到挑戰。爲什麽？過去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說自己是自由世界的領袖，在意識形態的戰場上要跟蘇聯對抗。但是今天你的大的對手倒下去了，你的對手垮掉了，你就再沒有理由，再沒有意識形態支撐你的全球獨霸的地位。於是他找了一個新的敵人，就是伊斯蘭教。但這樣的敵人並不能夠幫助美國去確立他的這種一方霸主的地位，起碼在意識形態上。所以沃勒斯坦認爲，美國再走下去就要衰落了。